老周的酒坛与流年发表时间:2025-12-07 21:02 茅台镇的晨雾总比别处稠,像掺了酒的棉絮,沾在人袖口上都带着点甘冽的气儿。老周蹲在酒厂后门的青石板上,烟卷儿燃到了指根才惊觉,盯着河对岸初升的太阳发愣——今天是儿子周小远从城里回来的日子,也是他存了十五年的那坛酒,该开封的日子。 老周在赤水河边上做了四十年酒,手背的纹路里都嵌着酒糟的红。年轻时他是酒厂最年轻的酿酒师,敢在三伏天钻进四十度的窖池翻醅,也敢跟老师傅叫板“哪轮次的基酒该存多久”。三十岁那年,儿子小远出生,他咬着牙在自家后院挖了个土窖,选了当年最好的七轮次基酒,亲手封了一坛酒,酒坛上用朱砂写着“小远成人礼”。 小远打小就跟着老周泡在酒厂。刚会走路时,就踩着木凳扒着酒缸看,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肯走;上小学时,放学第一件事是帮老周翻晒酒曲,小手沾满了麦麸,像撒了把金粉;初中毕业那年,小远捧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,老周想提前开坛酒庆祝,却被儿子拦住:“爸,等我考上大学,咱再喝。” 可这酒一等就没了头。小远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学的是计算机,跟老周的酒坛八竿子打不着。每次打电话,老周总说“家里的酒存得好,就等你回来”,小远却总说“忙,项目赶工”“下次吧,客户要陪”。老周的烟越抽越勤,后院的土窖他每天都去看,酒坛上的朱砂被岁月浸得发暗,像他沉在心底的牵挂。 上个月小远突然打电话,说要回镇上开个农产品电商工作室,把家乡的酱酒卖到全国去。老周挂了电话,摸出藏在箱底的酒起子,手都在抖——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 傍晚的霞光把赤水河染成了琥珀色,小远推着行李箱走进院门,一眼就看见蹲在土窖边的老周。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小远的声音带着点旅途的沙哑,却让老周的眼眶瞬间热了。他没多说,挥挥手让小远过来,亲手撬开酒坛的泥封。 酒香“嗡”地一下涌出来,比镇上任何一家酒厂的酒都醇厚。那香气里有红缨子高粱的甘甜,有赤水河的清冽,更有十五年时光沉淀的温润。小远愣了愣,小时候趴在酒缸边的记忆突然涌上来,鼻子一酸:“爸,这酒……” 老周给两个粗瓷碗倒满酒,酒液呈着淡淡的琥珀色,挂在碗壁上迟迟不肯落下。“这是你出生那年我存的,本来想等你成人礼喝,现在啊,等你回家喝,更值。”老周端起碗,跟小远的碗轻轻一碰,“咱茅台镇的酒,讲究个‘慢’,得等粮食发酵,得等基酒陈化,就像过日子,得等孩子长大,等他明白家的滋味。” 小远抿了一口,酒液滑过舌尖,先是微甜,接着是醇厚的酱香,最后余味里带着点陈化后的回甘,一点都不烈,反而像老周的怀抱一样温暖。他突然明白,这些年他在外面打拼,老周守着的不只是一坛酒,更是一个家的根。 “爸,我打算把咱们的年份酒放到电商平台上,让更多人知道,茅台镇的好酱酒,藏在时光里,也藏在咱的匠心里。”小远放下碗,眼里闪着光。老周笑了,皱纹里都盛着笑意,他又给小远满上一碗:“好,爸陪你。咱这酒,是用红缨子高粱酿的,是用赤水河的水养的,更是用时光泡的,错不了。” 夜色渐浓,赤水河的流水声和父子俩的笑声混在一起,融进了漫天的星光里。老周知道,这坛十五年的年份酒,只是一个开始。往后的日子里,会有更多的酒在时光里陈化,就像他和小远的父子情,越久越浓,越品越香。而那些藏在酒里的流年与牵挂,终将随着酒香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 |